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越野车沿着一条早已被流沙吞没大半的古道向西南方行驶,轮胎在松软的砂石上打滑,车尾甩出长长的烟尘。霍琴把地图摊在膝盖上,用GPS反覆校对方位,但信号在这片荒芜地带变得断断续续,屏幕上代表定位的红点时有时无,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跳。
「左前方那排土丘。」阿娜尔单手打方向盘,另一只手指向车窗外一片连绵起伏的赭红色土丘群。它们在正午的烈日下扭曲变形,远看像一排被烧焦的巨兽脊骨。「翻过那道坡,後面的乾河谷就是他们翻车的地方。」
车子在一处陡峭的坡底停下。後面的路太窄太陡,越野车过不去。阿娜尔熄了火,从後座抄起一捆登山绳和一只军绿色帆布袋挂在肩上。
「徒步,二十分钟。」她推开车门,热浪瞬间涌进来,像一堵透明的墙。
霍琴把围巾重新裹紧,背上她的测绘工具包下了车。阳光从头顶垂直砸下来,地面反射的白光刺得人眼睛发痛。她踩在龟裂的乾泥上,每一步都能感觉热气从鞋底渗进来,空气乾燥到每次呼吸喉咙都像被砂纸刮过。
阿娜尔走在前面。她的步伐大而稳,橄榄绿军装衬衫在後腰处打了个结,露出一截背心下缘和被晒成麦色的腰线。腰侧那圈白色纱布在运动中隐隐透出一点淡红——昨晚处理过的伤口在剧烈活动中又扯动了少许。霍琴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话。
越过第一道土丘後,地势骤然下降,露出一条蜿蜒的、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河床。河床底部覆盖着一层被洪水冲刷後又晒裂的卵石和细砂,两岸的土壁被千百年来的风蚀出层层叠叠的纹路,像大地被撕裂後癒合的疤痕。
「在那里。」阿娜尔停了下来。
霍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。乾河谷中段靠近北岸的地方,散落着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——一辆深蓝色的老式卡车侧翻在土坡上,车头撞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变了形,挡风玻璃碎了一地,在阳光下反射出无数细小的晶亮光点。车厢後斗的帆布篷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,里面零星散落着几个破木箱。
霍琴的心跳加快了。她快步走过去,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。卡车周围除了她们俩没有任何人——没有屍体,没有血迹,只有被翻搅过的痕迹。显然在车祸发生後,几拨闻讯而来的拾荒者和走私小卒已经把大件抢得差不多了。
但那几个破木箱里还残留着几片没被发现的碎陶。霍琴蹲下来,顾不上滚烫的地面灼得膝盖发痛,戴上手套将一片片不规则的残片小心翼翼地拨出来,仔细观察断口和彩绘纹路。
「高昌时期的红胎土,用了飞天和缠枝莲纹双重构图,」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紧,指尖极轻地抚过一片残留着半只佛手轮廓的陶片,那手势与其说是考古测量,更像抚摸某种活着的、会呼吸的东西。「这批壁画当时是被整个从墙上切割下来的,你看这个侧面——他们用非常薄的钢丝锯,几乎没有伤到背面的地仗层……」
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。因为她感觉到脖颈後侧拂过一阵带着沙粒的温热气息,阿娜尔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身後,正弯腰凑过来看她掌心的陶片。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霍琴的後脑勺几乎要抵上她的胸口,那混了野薄荷和热汗的气味又一次将她密密地裹住。
「你讲这些的时候,」阿娜尔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,沙哑,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,「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眼睛会发亮。」
她的手指从霍琴肩侧伸过来,指尖在霍琴掌心的陶片上方虚悬了一瞬,然後收回去,落在霍琴後颈被围巾没遮住的那一小片皮肤上。乾燥而粗糙的触感,带着薄茧的指腹在那里轻轻蹭了一下,像掸掉一粒灰尘。
「这里沾了沙。」
霍琴的脊椎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。从後颈那块被触碰的地方开始,一阵酥麻沿着颈椎向下扩散,爬过肩胛骨之间的缝隙,在腰窝处集结成一片微微战栗的热。她的手指僵在原地,陶片险些从掌心滑落。
她迅速低下头,把注意力强行拽回那些碎片上,用测量卡尺比对断口的数据,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。但她的耳朵尖一定红了,因为她听见阿娜尔在身後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气息擦过她头顶的碎发,带起一阵细小的搔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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